🏠家形成的最初是具體的房子,從磚塊、水泥、窗戶、牆壁、玻璃與鋼筋開始。
每一項材料都有尺寸,每一道工程都有順序。工人依照圖面砌牆、搬運、安裝管線,屋頂與門窗逐漸成形,原本空白的地方,慢慢出現一棟可以遮風避雨的建築。
形體有了,接下來的部分沒有清楚的施工表。要等人走進去,等日子一天天過去,等生活留下聲音、氣味、習慣與記憶,家的樣子才會慢慢顯現。
🏠開場的跨頁鋪滿深褐與土黃色,工人穿梭在不同樓層。有人砌牆,有人搬運,有人安裝管線,畫面中央留出一棟白色房屋的輪廓。白色房屋上方的圓形燈泡同時是一處軋型鏤空,底下頁面的圖案顏色會從開口裡提前露出,還沒翻頁就能悄悄看見一點。
封面也有同樣的設計。門洞形狀的鏤空,讓兩個孩子和一隻黑貓從房屋裡探出身形,白色房子張開雙手,把門內的生命攬進懷裡。翻開封面的動作像推開一扇門,接著,書裡的空間慢慢向讀者打開。
這樣的裝幀設計延伸到內頁。屋形小頁、鏤空與可以掀動的門片,讓前後兩頁交換圖像。下一頁的顏色先從裁切處露出一小塊,等紙頁翻過去,藏著的空間才完整展開。讀者需要伸手,家的內部才會一層層出現。
閱讀成為一種靠近房子的動作,先看見外形,再推門進去;先猜測裡面住著誰,再透過翻頁看見他們如何生活。房屋的輪廓能從外面辨認,家的意義則要走進去之後,才會逐漸清楚。
🏠工地的深褐色退去,畫面出現各式各樣的房屋。有的藏在植物之間,有的像蘑菇、蘋果或紙箱;有些容納許多身影,有些只收進一個蜷曲的身體。每個家的外形都不同,也會隨著生活變化、長大。
翻到深綠色的畫面,動物們各自回到居所,蜷起身體、閉上眼睛。有的獨自睡著,有的靠在一起,一隻小狐狸縮進媽媽的尾巴裡,兩隻兔子把耳朵貼在一起。深色背景把一扇扇小窗襯得更亮,呼吸放慢,身體卸下警覺,醒來時也知道自己的位置依然存在。
一顆巨大的紅蘋果幾乎佔滿整頁。翻開之後,果實裡出現一格格圓潤的小房間,毛毛蟲沿著彎曲的小路穿梭,吃飯、演奏、休息。下一個畫面忽然縮小,貓咪鑽進紙箱、櫃子與狹窄角落,屋形紙箱從中央向兩側打開,露出藏在裡面的黑貓。從蘋果到紙箱,空間的尺度改變了,身體被容納的感覺依然完整。家可以盛放一整套熱鬧的生活,也可以剛好收進一個疲倦的生命。
🏠再往後,左頁有寄居蟹昂首疊站著,右頁有蝸牛們揹著花紋各異的屋殼,在葉片間安靜爬行。文字寫著:「有些家很華麗,一眼就能看見。」跟前面那句「每個家,都打造得剛剛好」接在一起看,「剛剛好」來自空間與居住者之間的相稱,跟外形無關,這一頁,正是把這件事畫給讀者看。招搖的殼跟安靜的殼被放進同一個跨頁,沒有分出高下,真正重要的,是每個生命能不能在裡面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孩子理解安全感,常常早於語言。哪一個懷抱能讓心跳慢下來?哪一道腳步聲代表熟悉的人回來?哪一個角落可以放心閉上眼睛?身體會把這些細節放在記憶裡。
🏠「有時,家裡會出現不同的聲音。」那些不太輕鬆的部分也會走進家裡,畫面轉成靛藍色的夜,兩個人站在亮著燈的窗口,面對面看著彼此。深藍包覆整棟房屋,窗內留著一小塊暖黃,像替交談保留的位置。
共同生活會產生不同的情緒、速度與需要。有人急著說清楚,有人需要時間整理;同一句話可能帶著全然不同的回應。一個家能讓人安心閉上眼睛,也需要讓人有機會說出不同的感受,家是一個能好好說出想法,也能好好找回彼此的地方。
「找回彼此」讓家的意義更深了一層,安全感也在一次次表達、傾聽與回應裡慢慢累積。書名中的「抱抱」,到了這裡也有了更深的分量。擁抱安撫尚未整理完整的情緒,確認一個人的位置仍然存在,也讓彼此在產生距離之後,保留再次靠近的可能。
🏠同一片藍延伸到森林。高大的植物遮住視線,遠處的小屋亮著橘紅色的光。那一點暖色沒有替人走完剩下的路,它留下可以辨認的方向,讓人記得自己從哪裡出發,也知道某個地方仍保留著回去的位置。
人在新的地方,仍會辨認熟悉的光,也會開始思考,自己想替誰留下同樣的位置。
家先以一雙手的形狀接住人。曾經被接住的溫度,往後也可能慢慢流向掌心,讓一個人學會開門、留燈,替另一個人準備食物與睡覺的位置。
家的形狀,可以是一床蓋在身上的棉被、一扇深夜仍亮著的窗、一隻安靜留在身旁的貓,也可以是一雙始終替人保留位置的手。那雙手讓人放下外面的世界,安心留在其中;等到休息夠了,也給人再次走出去的力量。
走得再遠,人仍能循著那份熟悉的光,找到回去的方向。
回家,然後抱抱。
《回家抱抱》
作者|吳欣芷
出版|小典藏出版